从雄心壮志到蒙被哭泣,疫情下“心灵摆渡者”如何“摆渡”自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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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抗疫一线,不只有医生、警察、社区工作人员,还有这样一个志愿群体,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帮助病患进行心理辅导。22岁花永文就是其中一位。
离开湖北的第10天,花永文偶然看到一部关于武汉的纪实片,他再一次难以自控地泪崩了。
2月6日至21日,15天时间,花永文在“武汉520志愿者联盟”中做心理抚慰工作,累计帮助了124例病患。这段人生历练对刚刚大学毕业、22岁的他来说,难以磨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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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管很早就结束了志愿工作,但花永文和同伴们很难短时间从伤痛中抽离:他不敢关注新闻,夜里会莫名失眠或哭醒;另一位志愿者、医学生小鱼(化名),往往出现“前一秒正常交流,后一秒突然哽咽”的状况。
一同参与此次心理支援、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董柯认为,关于疫情的心理咨询,其实还没有“真正开始”——灾后心理问题凸显的高发期一般出现在灾害过后的3-6个月。
董柯注意到,很多平台或机构已经开启针对灾后的免费心理热线。“我真心呼吁,那些走不出来的志愿者们去打热线,借助外界的力量帮助自己。要记住:你和你帮助的那些人一样重要,你值得拥有这些。”
疫情下的“心理实战”:安抚误以为患上新冠肺炎萌生自杀念头者
在接触病患、做心理抚慰工作之前,花永文一直认为自己能够“完全胜任”——他是多年的心理学爱好者,在学校就参加了心理社团,有关心理的讲座,他几乎场场不落。
进群之后,有专业资质、受过严格培训的心理咨询师如董柯等6人被分入专家组,接待处理情绪激动的危重患者;花永文和部分医学生等接待情况不那么危急的普通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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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较于其他缺少经验的志愿者,花永文自诩有一套技巧和规范:在帮助别人的前提下,要保证自己的情绪稳定,不能因为别人给你灌输过多的负面情绪而导致你情绪崩溃,这样很可能会误导患者,甚至把自己带入一个死循环里面。
但真正实操起来,他却几次“推翻”此前在书本上学习的经验技巧。
某次一位重感冒患者误认为自己患了新冠肺炎。当花永文接到信息组同事电话时,同事重点强调:赶紧看下,这个患者要自杀!
他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——当天中午他恰好看到类似新闻。
突然要接触危重患者,花永文有些忐忑,但情况紧急,又不想给专家组的老师添负担,他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。
断断续续的交谈中,电话那头的女士向花永文哭诉了自己的遭遇:39岁独居武汉,被恋爱4年的男友骗光积蓄。在疫情后患有重感冒,“认定”自己就是新冠肺炎患者。
压垮她的稻草不止这些。花永文介入的前两天,她的家中遭遇停电没有恢复,她本人两天没有出过家门,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。电话里她一直哭喊“不想活了”“就让这个病带走我”,花永文甚至插不上安慰的话,那边就响起忙音……
“一般情况的心理抚慰,首先要顺从对方,让对方在某种程度上对你有一种认可感、依赖感,觉得可信任。”这是花永文从书本上学到内容。
他整理思路回拨过去,“你看还有很多人关心你,想帮助你,不能轻易放弃。”话没说完,就被电话那边更激动的情绪反弹回来,花永文再次吃了闭门羹。“当时我就怀疑,是不是书本上、讲座上的知识是有问题的。”
事态紧急,花永文马上向专家组的梅老师求助。“梅老师的指点是,对待这样的情况,不要一味讲道理说对错,要让对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我们在为他做事情,给他解决问题。”
按照梅老师的建议,花永文安排三个在当地的志愿者,前往患者所在的小区为她送食物,花永文在后方和他们保持实时视频连线。
敲门之前,他脑中闪过很多画面,会发生哪个,他心里没底。
门的另一头,是意料之内的强烈抵触和情绪激动,志愿者们拎着吃的在门外安抚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门内的激烈反应依旧没有缓和。
志愿者反复安抚之下,过了一会儿,“吧嗒”一声,门开了。
尽管进门之后依旧是听对方哭诉,但这足以令他们欣喜。事后花永文认为,正是他们做了些事情,带来了希望,让对方觉得自己不是“被抛弃”。
这是一次理论与实战的博弈。按照书本传授,当对方要做出危险举动时,必须立刻阻止,最大程度减少二次伤害。但这很难运用到这次的案例中,“如果强行破门而入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被拒绝、被斥责,承受着过激的言语和情绪,心理志愿者们必须学会与这种状态并行。很多时候,花永文要默默听着电话那头的“狠话”……
两次心理防线崩塌:从雄心壮志到崩溃大哭
随理论知识一同“崩塌”的,还有花永文的心理预期。在志愿过程中,他经历了两次心理防线的冲垮与重建。
他还清楚记得自己第一天进群时的斗志昂扬。早上干活前,花永文发了个朋友圈,“我能解决的一定要给他解决,能收入院的一定要给他收入院,能活下去的一定要让他们活下去。”
“武汉也是国内经济数得上名次的城市,医疗资源也不差。”花永文的预估是,情况不会太糟糕,第一天求助的患者应该不会超过百人。
这个数字仅在上午半天就被刷新,从上午9点至中午12点,群内统计接收了142个病例。专家组6个人,需要对接情况紧急、危重的病例70个。几乎每一个电话那头,都伴随着哭喊、嚎叫和歇斯底里。
“活到现在,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多死亡。”酒店外,救护车一辆接一辆,警笛不绝于耳。那一天晚上,花永文情绪彻底崩溃。
他删了那条“雄心壮志”的朋友圈,躲进被子里,偷偷哭了一宿。害怕、焦虑浮上心头,那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正面、直面“死亡”的含义。
第二天,花永文顶着哭肿的双眼,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,摔打枕头,不和任何人讲话。学过的心理技巧迫使他不断暗示自己,不能倒下。“我崩溃了,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怎么办?”
第一次防线崩塌,花永文反思是自己的防线预设“不够完美”——构建得快,崩溃也快,但相应的,走出来也快。
第一天大哭后,接下来的两天他形容自己是“麻木”的状态:机械地接听电话,看数据变化心里也不会起太大波澜。
经历这次,他以为自己的防御机制已经重建得更“牢固”。直到第二次崩溃大哭时,他才意识到,“那种可笑的自我欺骗,瞬间垮塌”。
那天他和同伴跟随救护车进洪湖的某小区,去接一名患有新冠肺炎的尿毒症重症患者入院。就在他们刚刚把病患抬入救护车中、准备关门上车时,一位40多岁的汉子跌跌撞撞从单元楼梯上冲下来,扑通一下,跪在他们面前。
“求求你们,救救我家,我家5口人全感染了,你们不用管大人,就去我家救一个人,让我家孩子有个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直到现在,这个画面还深深印刻在花永文的脑海里,每字每句都记忆清晰。“救一个就行。”这句话戳中了花永文的软肋,成了挥不去的梦魇。
多少次花永文想起这个场景,都会难以把持地痛哭。“生死面前,人那么卑微无助。”
因为有紧急任务在身,他们无法在现场过久停留,同伴留下了中年男子的联系方式,劝慰他后面会帮忙协调解决,一旁哭得不能自已的花永文只能默默关上车门。
这是花永文做心理抚慰的第四天,他本认为自己达到“麻痹”状态。但从小区出来,直到送尿毒症患者入院后,那一瞬间,花永文感觉,灵魂仿佛“枯竭”了。
同伴建议他休息,也在不断开导他,但花永文“自动屏蔽”了任何话语。他脑子里一直转着“我前面做的工作有什么意义?”“我们明明很努力,为什么还会出现这么悲惨的事?”
当天晚上的6点半到11点,花永文把自己锁在酒店房间里呆呆坐着。像一个机器人一样,木讷,没有想法。
同伴的敲门声打断了他,开门之后,眼前是一个法式小面包和一个苹果汁,让他印象极为深刻。
最打动他的是一张字条,上面写着“你已经很努力了,但是很多事情并不是你努力就一定有结果,尽力去做你的事情,把结果交给上天。”
同第一次崩溃一样,花永文辗转反侧一宿。夜里2点哭醒一次,看到群里仍有志愿者在安排整理第二天的工作,他的心揪了一下;5点半又哭醒一次,睡不着,他再次暗示自己“虽然今天很痛苦,但是明天一定会好起来。一定要坚持下去,为了那些你能帮助的人坚持下去。”
早上,他整理好情绪给同伴们打电话,“我们今天要做点什么?物资口罩还要不要再想办法筹集一下?”心照不宣的是,谁也没再提起他昨天的状态,而是和往常一样,开启了新一天的工作。
艰难走出的困境:解决他人负面情绪的志愿者如何解决自己的难题
但事实上,焦虑的情绪始终困扰着志愿者们,无法回避。花永文印象很深,一块进群的还有个大眼睛姑娘,2天过后,因为实在难以承受这种悲痛,选择退群。
继续坚持的志愿者们则各有各的痛楚。医学生小鱼,进群之前同样有心理预设,比起他人占优的是,医学生都会在大学内接触心理相关课程。
“医学生的心理素质会好些。”小鱼说,扛不住的时候,她会选择停下工作,缓一下。但她仍摆脱不了那种“共情”的悲痛:当病患向她哭诉有亲友离世时,小鱼也会情不自禁地跟着崩溃大哭。
即便是现在,她也不愿意回想,平时聊天会佯装自己没事。但她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反应:往往是气氛轻松的聊着天,但只要脑子闪现出武汉的信息,她会突然沉默、哽咽,甚至自责。
还有些志愿者索性将这段回忆封闭起来,不对任何人提起,甚至连亲朋好友都拒绝谈论。
掩饰自己的悲痛,转身继续阳光开朗的安慰别人。心理志愿者们“分身”出另一个自己。
不知如何诉说成了他们的心结。群里的志愿者来自五湖四海,互相不认识,小鱼很为难,“没有办法互相倾诉解决。”为了不增加大家的工作量,她只在不知如何安慰患者时才会求助群里,却从不为自己的事问询。
“我们本来每天接受的负面情绪就很多了。”花永文也有这种顾虑,作为帮助解决负面情绪的人,自己也宣泄负面情绪,会让大家工作起来心理负担更重,担心自己会不会也崩溃。“所以大家要么自我调节,要么找自己的朋友说一下。基本都是这样解决的。”
花永文很感谢董柯。群内董柯时常会分享怎样自我调节,遇到特殊案例该如何处理,这启发到花永文。
董柯预想到年轻的志愿者们会出现不适情况。作为专业的心理咨询师,在开展任务的第一天,她同样出现了“问题”,“接打一天电话,一直坐在那,一天下来浑身都是疼的,那种重负心理和生理都难以承受。”
第一天只是试炼,紧接着第二天比第一天的接待量还多,第三天比前两天甚至都翻倍的时候,董柯描述不出那种错综复杂的情绪,“你会说很真诚的话,但又不能帮患者解决实际需求,那种感觉很复杂。”
在志愿工作过程中,董柯也“崩溃”过。结束了一天像“打仗”一样的紧绷状态后,晚上她给丈夫打了个电话,没说几句,积攒一天的焦虑、悲痛情绪抑制不住宣泄,她开始放声大哭。“我今年40岁了,从来没有那样哭过。”
董柯那些没有介入这个群的同行们,早就发现了她的异样。“当时我把自己接收到的那种很着急的信息,甚至激动、失望、无助的信息都发在其他群里,我以为这是很正常的展示,”但有人在这时提醒她:你要保护好你自己,不要过度卷入让自己受伤。事后董柯才反应,原来早有征兆。
和她同在志愿群专家组的同事,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状况,另外两个同事不得不选择“暂时性回避”,以恢复自己的精神状态。
“为什么现在专家们一直都说做热线、做公益一定要是个团队,要互相能够支持,不然就会出现那种替代性创伤。”
董柯在网上看到北京大学第六医院马弘主任医师分享的演讲,觉得很受启发,“他说,在疫情期间,你做的所有都是心理援助。你帮他找口罩,你给他送充电器,你哪怕给他打个电话问候,这些都是心理援助。”
这篇文章被董柯及时发在群里,她发现很多年轻的志愿者们容易有挫败感。“他们会觉得,本来我已经用100分的力,但最后这个人还是去世了,我们什么也没帮上。大家会备受打击。”
对于困在悲痛情绪走不出来的志愿者,董柯心里很焦急,她经常会在群里发心理援助的热线电话,鼓励志愿者们去倾诉,去正视,去解压。
“我很想告诉大家,我们前期做的这些干预,即便是没有解决他们当时的需求,但会大大降低他们在未来形成的心理问题。会改善他们的心态,改变他们对世界的看法。”
花永文似乎已经体会到了董柯说的这层含义。
他曾帮助过的一位失去多名亲人的新冠肺炎患者,从麻木绝望到重拾希望。就在前几天,这名患者给他发了微信,告诉他武汉现在已是春暖花开,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对吗?”
红星新闻记者赵倩王田
编辑刘宇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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